父亲的车,是我记忆里引以为豪的车。
1978年,懵懂的我——一个刚满7岁的小丫头片子,斜跨上妈妈亲手缝制的蓝布书包,父亲将我抱上28寸自行车前的横档,既而又敏捷地转身将大我半岁的堂兄拎上了后座,便骑上座椅两脚用力一蹬,我们便兴高采烈地向小学堂出发了。
一路上,凹凸不平的煤渣小道常常会高高地弹起又落下,虽然每一次弹跳都会颠得屁股生疼,但我依然会一见路上有人,便炫耀似的把手中的车铃按得清脆响亮,还得意的趁机向路边的伙伴扮个鬼脸,那感觉绝对超爽。嘿!谁让我有一个当小学教师的父亲!
三十岁的父亲骑车风风火火,最刺激的要数过桥了,每天来来回回四趟,每趟都会经过四、五座水泥桥,在我们堂兄妹俩的一声高过一声的“冲啊!”“加油!”声中,父亲如同脚踩风火轮,弯腰弓背一阵猛蹬,就冲上了桥中央的制高点,还没来得及换口气,又是一段下坡猛遛,风儿划过脸庞,舒爽惬意,接着又是一波冲击与起伏。
很快,父亲的车成了坎坷钢渣路上的一景,有谁见过乡村自行车杂技表演?这表演者就是父亲。父亲的车,前面是小我三岁的妹妹和堂弟,后面是我与堂哥,一辆车,五个人,羡煞了同村小伙伴。明显得,父亲的车重了、慢了,碰上大风,上下坡还得靠后座的我们轮流下去推一把,但父亲从不叫苦。只要听说学校旁边的小庙空地上晚上有放露天电影,他就会摸着黑黑的夜路,小心翼翼的载着我们去赶场。
1982年夏天,父亲开始教我骑他那辆已历尽沧桑的老爷车,因为我将要去三里以外的中学读书,父亲工作忙,不能天天带我早出晚归了。可矮矮的我,哪里够得上齐胸高的坐垫,虽说学会了穿“三角档”踩车踏,但最终只能放弃骑车,改而每天来回一小时枯燥的步行,无奈地加入了“望车兴叹”族。那段日子,可真想念父亲的老爷车,想念老爷车上的快乐时光。
捱过了三年漫长的岁月,风里来、雨里去,我考进师范了,可以住校了,双腿总算解放了!报到那天,父亲早早起身,把前一天晚上笨拙地一针一线缝制的被子(这之前,我还从没看到父亲动手缝过被子呢),打了结实的包裹,捆在自行车后座上,一直骑到了城里。顾不上擦去满脸的汗水,忙不迭为我整理床铺,搭起蚊帐,父亲才舒了口气,再三叮咛马上要分别一周的我,注意这,注意那,在九月的大太阳下骑上了归途。
哦!父亲的车,驮着我离家的行囊,留下了沉甸甸的期望!
以后的几年,父亲年岁渐渐大了,但“风中独行”的他,倒也不必超负荷滚动车轱辘,他骑车的身姿依旧挺拔。双脚撑的老爷车也鸟枪换炮,变成了铮亮的“单脚凤凰”,闲暇时,他还会打理打理漂亮的“新伙计”。
转眼间,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,父亲眼看着仅七个月大的小孙孙坐在我单车后座上歪歪扭扭,心疼的坚决不同意我带她上班。于是,我又坐回了久违的父亲单车,已不是记忆中的风风火火,但却慢慢的、稳稳的。但我猛然发现快年过半百的他,正驮着一家三代,心头涌动的依恋,竟恍如童年。
我臂弯里的小不点渐渐长大,忽然一天,啊哈!父亲的自行车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会突突叫的“木兰”摩托,爷孙俩头戴钢盔,美美地遛了一大圈。啊,父亲的车进入机械化摩托部队啦!驶上宽敞的柏油路,摩登潇洒。
哦!父亲的车,见证了时代的变迁,告别了尘土满天的坎坷路!
如今,父亲出门还是以车代步。而那28寸车,也许早已风化在某个地方了,那奔驰的“木兰”,也早已不见了踪影……
父亲现在的车,不怕雨淋,不怕日晒,冬暖夏凉,最受益的是妹妹那个八岁的胖儿子,他逢人便说:“妈妈小时候,坐的是爷爷的脚踏车;哥哥小时候,乘的是爷爷的摩托车;而我从小坐爷爷的小轿车。看来,在我们家,爷爷最疼的是我!”
哦!我的父亲,早已是两个孙儿的爷爷,也早已不能一个手就将我高高举过头顶。但记忆中风风火火的他,稳如泰山的他,潇洒驰骋的他,骑着他的车,会永永远远行驶在父亲爱的港湾里,永永远远亮丽如新!
父亲的车,永远让我引以为豪! |